2007年12月6日星期四

寒食之境

心裏真像打翻了五味瓶,一兩個月來的憧憬在那清描淡寫的一句話中一錘定音,讓我頓覺自己輕輕微微如同灰塵。是別人太把我看輕,還是我把自己看得太重? 我問自己是不是真有理想,有的,是不是真有勇氣,有的。那麼,別再為此擾心,別太為此在意。

轉個話題。話說上周的今天,趕上了今年臺灣文化月的最後一場壓軸演講。知道蔣勳其實也只是在前一日,明報世紀上刊登了林美人和蔣老師的對談,談愛談美談生命的感動和期待。林美人當年為了聽蔣老師講《紅樓夢》,每週專程從香港飛臺北,這段軼事讓我很是受感染,於是撥電話訂座,去聽聽蔣老師講蘇東坡的書法名帖《寒食帖》和背後的人生意境。

蔣老師確實字字珠璣,難得的是聲音也是耐聽,如同大珠小珠落玉盤。他是個謙遜而溫婉的學者,有種明快的睿智,讓我感覺能把學問做到這種深度的人,必定有著不一般的人生境界。說《寒食帖》,他詳細講述了這宋代詩帖,在大清年間被乾隆狂熱收藏,後來清朝亡隨宮中珍寶流落民間,再流往到海外,期間經歷過火燒圓明園,美軍轟炸日本的大火,烈火中幾次此貼被救出,又多次顛簸流離幾經易手,最終被臺北故宮博物院所收藏至今。小小的書卷背後,是整整幾段中國大歷史的起伏跌宕。蔣老師說,也許誰都不可能是《寒食帖》的最後收藏者,30年甚至100年以後,這幅書帖還會在哪里,還會有怎麼樣的境遇?而這一切也正體現著東方藝術之美的時間的維度,不同於西方藝術,講究的是空間之美。寒食帖舊事裏藏舊事,最讓我唏噓的其實是關於寒食節來源的故事,介之推割腿肉煮湯獻重耳,重耳焚山欲逼出介之推以報恩。寒食之寒,遙隔千百年的重耳與蘇軾體味一份共同的心境。

論美學藝術,《寒食帖》是天下三大行書書法貼之一,蘭亭序之醉,祭侄稿之慟,寒食帖之哀,背後的人世滄桑其實都若隱若現的藏在了書法字的墨跡筆鋒裡。我想像著,寫到某些個字時,蘇軾心頭略略一顫,於是落筆間《寒食帖》中的有了連筆,澀筆,深淺緩急,勁爽頓挫,"來黃州已過三寒食"那刻的心境,像化石一樣藏到了墨跡裡。同樣後來的宋徽宗,那張狂的瘦金體,也是成就了他"美術帝國中永遠的王者"。回憶起三歲時,我被領去習字學書法,練過柳體隸書行書,老師教懸腕用中鋒,而20多年後第一次聽一場講書法的講座,慢慢才聽懂了運筆與藏鋒背後的文化意義。這樣一次遇見童年的記憶,讓我特別開心,也讓我很想謝謝媽媽,幼小的時候為我播下一顆小種子,如今開始根深葉密。

光華新聞與文化中心的臺灣文化月,像一場臺灣文化圈的大家庭聚會,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排場,藝術家們帶來的都是樸實而本色的珍品。所以,有的時候想想臺灣真是個好地方,可以說很多比大陸來得更傳統中國,從文法用字到生活方式,保存得也更完整,特別是1949年之前的那段文化記憶。

1 則留言:

Leo Song 說...

亲爱的,你的文章可以直接去投稿了啊: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