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8月4日星期一

拜見天文小姐

這次是天文小姐八年來唯一一次來香港。八年前她也是應邀來香港書展,那次在香港,她興致勃勃去觀看《歌劇魅影》去商場購物,於是《歌劇魅影》和香港瘋狂的消費都成了她八年後的這本小說《巫言》的小片段。她喜歡觀看各種東西各種狀態,把它們當作藝術品來觀看,賞心悅目。她說,看,是女性的本能。這次她專程帶著新作《巫言》來會讀者的,八年來唯一的這本小說。她說,她就是在寫一個“巫”站在代表未社會化的左邊,來看主流社會。《巫言》一開頭便是巫看,但因為“怕與眾生的目光對上,菩薩於是低眉”。

我原先以為天文小姐就是這樣一個害怕目光接觸的人,很多文學家都有些生澀於社會的不食人間煙火,何況聽說她很少出門遠行,俯案寫作的大部分時光,都是與她心愛的貓兒一起度過。7月24日,她在香港書展有一場與讀者見面的演講,在臨開場前,我走了個後門,單獨去拜見天文小姐並索要簽名,才發現她面對陌生人,原來會是眼神閃亮說話慷慨。這一點,在後來的講座上更是到了極致。她堅持一定要站著說話,這樣才能看到全場的人,回答問題時候一定站到要看到提問者,這樣答起問來才會心裏舒坦。

我就坐在離天文小姐不遠的台下,看著她演講,看到我眼裏的是她的每個細節。那天她編著長辮,辮子斜搭到肩前,她身著寬肩白色的中長西裝,黑色百折裙,黑白相間的斜紋圓頭高跟鞋,這樣輪廓,像極了八十年代的臺灣女子,溫雅婉約。天文小姐說話,濃濃的臺灣音,邊說邊愛做各種小女孩般的手勢,天真活潑滿臉笑容,活脫脫就像是從臺灣電影裏走下來的。

在《炎夏之都》裏,天文小姐曾說,再怎麼寫,也寫不過生活本身。這是她對於寫作的理解,但在我看來,這是她對於文字的一種謙遜。我一直覺得,她是有文字天份的人。所謂天份,就是漸進線的那條坐標軸,漸進線可以無限制的接近那條軸線,但就是永遠無法到達它,於是再近的距離,也都是無法跨越的萬丈溝壑。

天文小姐在講座上談文字談寫作,一個小時五十分鐘裏,她用極其跳躍的思維講述關於文字的哲學。在她看來,“言”,是文字,文字原先是有神聖性的,它可以通鬼神,是理解宇宙和人生的符號、鑰匙,也是權力、權柄。而作為文字真正使用者的巫,也就是創作者,它卻常常跟生活格格不入,它進退兩難、不合時宜,因此她覺得寫作的過程,就是卡夫卡所說的,“一個小說家是拆他生命的房子,用這磚塊蓋他小說的房子。”不過,她進而發現,文字有一種特質,那就是文字可以自己說明自己,自己尋找自己出路。人們常常有這樣的寫作經驗,發現難以駕馭自己的文字,寫出來的文章與最初的想法相去甚遠。天文說,就像她寫《巫言》,本是從卡夫卡寫作哲學開始,結果卻成了寫成了班雅明筆式的哲學觀,像一個“新天使”,一種不斷用文字把原本禁錮的萬物叫出來釋放出來。從另一個角度看,文字其實可以形成一種“歧路花園”,寫作的每一次離題,都像是走上一個分叉路口進入一個花園,人在裏頭都會忘記來路,沉浸在每個細節中,流連忘返高度喜悅。

天文說,人一生的時間有限,能力有限,年輕時也許覺得自己可以做很多事,可是結果是發現自己只能做一件事。“然後你做這件事做得非常好,一直做一直做,做到底,做到沒有人能代替你的獨特性,我覺得這是人生的責任。你有這天賦,你把它充分發揮了。”天文小姐說,《巫言》讓她徹底了,她用二十年還願胡蘭成,現在終於“到得歸來”,而她也決定再寫下去。今日之後,我們還可以再期待天文小姐二十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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